Chia Chien-Ju 賈茜茹

看似沒什麼特別的塑膠袋和頭髮,卻能被藝術家轉化成有趣的作品。這次的訪談將把焦點轉移到現成物。擅長用現成物做創作的藝術家賈茜茹2012年一件以塑膠袋組成的作品《塑膠袋們》獲得高雄獎。讓我們來瞭解賈茜茹是如何從日常生活中熟悉的物件和週遭的細緻觀察中找到自己的創作靈感。

Plastic bags and hair may looked nothing special. But they can still be transformed into fascinating works by an artist. This time, the interview will shift the focus to ready-made objects. With a fond interest in utilising ready-made objects for art making, artist Chia Chien-Ju received Kaohsiung Awards First Prize in 2012 for a piece of artwork entitled ‘Plastic Bags’. Let us find out more from Chia Chien-Ju on how she found her inspiration through familiar objects commonly found within our daily life and her meticulous observation of our surroundings.

昇:茜茹 您好!你從高中時期就是念美術班, 對嗎?

茹:我國中就是美術班。(昇:小時候有上美術班嗎?)有。我在45年紀的時候有去才藝班,一直到國小6年紀。

昇:是不是因為從小就有機會接觸美術,所以就決定要走藝術這條路?

茹:小時候比較想當畫家。但因為覺得自己畫功不好,所以不能當畫家。之後就想,不然就用手試試看,念了雕塑系。

昇:那你是不是因為已經知道你畫畫的技術不好,所以就決定專心用手去弄作品,如雕塑?

茹:其實我雕塑也沒有做得很好,剛上大學的時候就只是照著課程上。是到大二的時候,班上有一股旋風,大家都試著用一些不同的材料或想法去做一個作品。記得當時的老師劉伯村說:「你們不要以為你們平常做的都是作品,你們都只是練習而已」。而開始有契機去想創作這件事情。然後那時就覺得好像可以做更多事情而不只是模擬。覺得自己可以做得更自由一點,不要那麼拘禁,高中的時候曾想過外面的陽光好漂亮,如果有一天可以把陽光放在碗裡面的話它會是什麼東西,有點像是高中生的白日夢,小時候就沒有覺得這是一件應該需要實現的事,但到了現在發現其實這個是可以做出來的,這就是創作。

昇:在台藝大主修雕塑的時期,是否就已經開始在把日常生活的現成物件作為創作的媒材?或者你是在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你對現成物品有一股特別興趣?

茹:一開始還是用傳統媒材,像泥塑、翻模、木雕、石雕、陶塑、金屬。是在大四準備要考研究所期間,有一天在客廳看到了一個紅底白點的塑膠袋,覺得它很特別,我不知道為何的不想丟掉它,也不想使用它,覺得就像這樣把它放在走廊的盡頭也蠻好的,然後每天來來回回的看著。而這生產出《灰階》這件關於物件顏色的作品。覺得畫家的顏色其實是調出來的,可是我們真正在生活中接觸的顏色都是工廠做出來的,但其實每個顏色比我們所看到的都還有更多的層次在裡面。《灰階》這件作品就用現成物的灰色的排了一個灰階,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是現成物,只是想要做這件事情而已。我想像把它們排起來之後,雖然看起來是單件的,但視覺會很自然的把它們的顏色融合在一起,整個畫面看起來就有另外一個灰色的層次生產在灰色的現成物之間。(昇:你還記得當時用了哪些物件嗎?)洗衣機的水管、衣架、襪子、棉花棒、小模型、椅子。都不是很難找到的東西。它們不是很精緻,很漂亮或很有設計感的東西,都是一些你平常生活會買的一些東西。只是你買的時候不會意識到它是這個顏色。(昇:這件作品展了幾次?)兩次左右;第一次是大四的時候,第二次是去年在北投一家拾米屋的咖啡廳。考研究所的時候也有呈現過一次。當我開始用現成物的時候,別人的疑問都是「你為什麼要做這個?你做這個作品跟你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這件作品跟上一件作品很不一樣?」『你的脈絡在哪裡?』當時我在想「脈絡」是什麼?我非得要對照一個藝術史的脈絡去談嗎?我身為一個創作者,我就是做我想做的東西。

昇:在2012年你的作品獲得高雄獎。一共有3件作品嗎?《洗石子》、《塑膠袋們》和《流理台下》。對你而言,這三件作品是有連貫的還是說是每一件是用不同呈現方式去表達同一個東西?

茹:它們都可以獨立,可是又可以被放在一起。概念像就像桌子上同時放著不相干的東西,它們都可以獨立,可是它們也可以被放在一起。展場就像桌子一樣。(昇:你特地為了《流理台下》那件作品收集了一堆瓶蓋?)一開始我在學校的回收處放小盒子,希望大家丟瓶子的時候把瓶蓋給我,結果都沒人要把瓶蓋放進去。後來就去資源回收廠。他們沒有分類塑料瓶蓋,可是瓶子上面有瓶蓋。我就跟朋友去那邊一個個拆開,撿了一大袋。(昇:這件作品是以攝影輸出的形式呈現,而另外兩件是以現成物雕塑呈現的。為什麼會這樣子的落差?)雖然那件是攝影作品,可是我還是覺得它象徵雕塑。(昇:你是否有想過在展場佈置一個流理台跟那些瓶蓋?)第一次展的時候是這樣,但那次看完之後覺得有點不太對。因為我希望大家在看那個場景的時候跟自己的真實生活的連結再更深一點。可是在展場佈置完成之後,反而很難讓觀眾對應到自己的生活空間。決定試試看拍照,結果照片的效果很好,雖然好像有個距離感,卻又更親近,一個虛擬的距離,且一個很熟悉的廚房空間,反而會有一種比較親近個人的感覺。

《塑膠袋們》 塑膠袋 / 300x45x60cm

昇:之後你有到了奧克蘭駐村。然後你就做了一件以黑色為主題的作品《城市色彩》。那算是你第一次在外國駐村嗎?可否分享一下那是駐村經驗?

茹:駐村的時候,只要做創作就好了,都不用想別的事情,所以很開心。當然也有壓力,一直在想要做什麼,每天都會去到處逛。(昇:所以你在逛的時候因為一直看見黑色的商品(也許黑色是一個象徵性的顏色)而突發奇想,決定用黑色為創作主題?)一開始注意到,是因為在台灣,大家不會把黑色衣服穿在嬰兒身上。小女孩很少穿黑色蓬蓬裙或洋裝。可是我在那邊逛的時候,發現黑色到處都有,像生日卡, 0歲生日卡也可以是黑色的。還有黑色的蛋糕上面有彩色的緞帶。當時那個視覺衝擊對我來說很奇怪。這些東西在台灣不會有人買。所以覺得黑色也許在奧克蘭代表別的意思。物品的顏色其實是針對消費者的。有人買才會有人做。是整個社會風氣接受這件事情,所以才有可能發生。可是這個社會共識是什麼?大家是如何看待這個東西跟顏色?那件作品裡有一張風景照。拍攝自離奧克蘭很近的島。它是個火山岩島。到處都是黑色的石頭。這是我在台灣沒有看過的。直覺想說或許黑色在那邊就是一個自然的顏色。所以是一個中性的顏色,不需要把它定義在哪一邊。當時來看展的人也跟我說他們國家真的有學者在研究為何紐西蘭人那麼喜歡黑色。那個回饋讓我覺得這或許個人對城市觀察跟妄想,是可以被做成作品。(昇:當時是駐村多久?)三個月。是台北國際藝術村的open call

《城市色彩》相紙輸出、黑色現成物/ 視場地

昇:後來你有開始發展一系列名為《大勇街25巷》的個展。為何會想到以街道名字命名個展?三個階段裡的每一個階段主要是呈現什麼?這系列的個展是以《髮球》為主要的作品?

茹:大勇街25巷是我家的地址。系列第一件作品是《髮球》。那時候頭髮很長,房間又很小。所以地上就會容易有很多頭髮。看著頭髮一小坨撿起來的時候是好像一只小動物,蠻可愛的。好像養了一隻看不見的動物在家裡,有了這個想法後,就把這個形象呈現出來。所以就做了《髮球》,第一次展覽之後覺得這件作品好像還有一些發展的可能性,後來決定就讓它越長越大好了。讓牠長得跟房子一樣大就可以停了。畢竟是養在房子裏面的小寵物,不能長得比房子大。《大勇街25巷》的題目是做了56件作品之後才想出來的名稱。髮球之後我做了《可麗舒》—— 壓扁的抽取式衛生紙袋、《衣牆》——衣服堆的牆。一些我在家裏見到的東西。覺得《大勇街25巷》的題目就代表一個框架,而作品都是從這個地方出來的物件。對我來說這就像當時這段時間的日記一樣,用作品的方式在書寫當時的狀態。(昇:當初是否想有到把《大勇街25巷》延伸到3個章節?)沒有。剛開始只是想了一個方式把它們放在一個展覽裡面。自己定了這個名字之後覺得好像可以再做一下。覺得它還沒被完成,所以才有第二和第三次。

《發球》頭髮/ 50x50x50cm

昇:最近你在朝代畫廊的展覽展示的一件裝置作品《SMile》是你在馬尼拉的一家百貨商場內看見人們提著綠色購物袋而得到創作靈感。是否是像在奧克蘭駐村的時候一樣,過程都是靠著觀察周遭的事物而靈機一動把那些看到的景象放進作品裡?

茹:在馬尼拉也是每天在閒晃。有一天我就是去PasaySM Mall of Asia。突然那個瞬間的視覺衝擊很強。那個衝擊不是只是當下,而是因為我是在Chinatown待了兩個星期才到Pasay。所以我對馬尼拉的印象是停留在ChinatownMakati之間。我第一次到Pasay的時候就被嚇到,覺得那裏差別太多了,就跟海報一樣漂亮,太虛擬了。後來到了超市之後又看到那個很像做綠幕後制顏色的購物袋,所以就選了這個顏色去這次的作品《SMile》。(昇:作品裡頭包含幾個不同物件。例如床褥,衣服,風扇,塑膠袋,花朵,水晶雕塑。我還蠻喜歡錄像的部分。整個佈置有如一間睡房。背後的想法又是什麼?)我其實是為了影像的背景,直覺選了一些當地街頭容易看到的東西製造一個濃縮的生活場景。一個看過去是一個綠色的場景,希望真實的場景看起來卻很虛擬。(昇:感覺上它很像一個真的睡房。妳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想法嗎?)沒有。一開始只想到蚊帳。因為那個時候在馬尼拉看東西的時候都是一層一層的。那裡人很多,街道也很密集。所以看東西不是一看過去就很清楚的感覺。所以希望觀眾在看作品的時候是一層一層的感覺。後來把我在當地真正生活的時候看到的景象有哪些東西想了一遍之後就選了那些東西就把它們放出來。(昇:當妳在選那些物件的時候,整件裝置的佈設是當時去提呈的時候才決定的嗎?換句話說,它是依據空間去擺設)對,有了物件之後才去對應空間。(昇:這件作品在馬尼拉有展過一次。然後回到台北又得要依據展場空間去擺設 )其實沒差很多。因為它們都是一個方形的空間;大小也差不多一樣。(昇:所以你其實想要把物件全搬回來嗎?)也還好。像《城市色彩》這件作品但黑色物件都不是奧克蘭的。因為一開始我沒有打算要在台灣展出這件作品。因為我覺得回台灣展沒什麼意義。這件作品是要回應當時在奧克蘭的觀眾。直到去年在双方藝廊,簡子傑老師做了一個展覽叫《日日湯瑪森》。剛好議題蠻貼切的回應到那件作品回到台灣後的狀態,所以才拿出來展。湯瑪森的概念就是街上的無用之物。比如說你在街上會看到樓梯的盡頭是一面水泥牆,或者是這道門是在一個很高的大樓的中間而無法被打開。就是一些無意義的東西被製造的街上。所以《城市色彩》這件作品在台灣就是一個無用之物。它就是一個文件在跟別人說那邊的狀況。可是那次展了這件作品之後,我又開始覺得它也不是沒有意義,而是意義變得不一樣的。所以到了《SMile》的物件,我決定把它們搬回來好了,想試試看兩者的差別。(昇:然後作品中還有一個錄像的部份。我看錄像裏頭有靜態和動態結合。可以請你談一下那個錄像嗎?)靜態的部分是照片。照片被key掉的部分都是綠色的物品。裏面的影像是連續的。影像被播放在不同形狀的物品上面。影像是我在SM Mall of Asia拍的影像。一鏡到底的從就外面一直逛街走到最後的遊樂場跟海邊。這個錄像就是想把兩個街頭的經驗結合在一起。照片是當地街頭的紀錄,像市場和我在Chinatown的生活。而影像是在逛百貨公司。

《SMile》 (攝影:李嘉昇)

昇:當你在創作時,你注重哪些元素?

茹:我其實蠻注重身體感的。想像最後完成在現場的時候,觀眾會怎麼去看這件作品。像這次希望大家可以透過一層又一層,然後坐著,像在看一個電視節目的感覺。但在福利社的《大勇街25巷:末章》,那時候很希望大家在逛一個樣品屋,東西看起來很乾淨,製造一個流暢的動線,讓人會自然而然的看過去。(昇:現成物應該可以讓觀眾多看幾眼,不是嗎?)對我來說沒有。因為要讓現成物真正成為一件吸引人的作品,就必須要跟生活中的狀態會有點不一樣。那就變成在處理現成物時到底用什麼角度去處理它?今天要把它當作漂亮的堆積物去雕塑它,還是把它當作是一個道具呈現。現成物麻煩的地方是它很容易像作品又不像作品。所以怎麼把它的藝術價值透過創作方式呈現出來,是做現成物的藝術家會很困擾的一件事。對我來說,希望現成物可以有新的意涵,別於生活中對它的認識,但又不能太過頭的把它變成另外一個東西。

昇:你的作品都很日常生活有著很大的關係。你對與「藝術就是生活」這句話有什麼見解?

茹:我以前有寫過這句話當我的創作論述。後來就沒有再寫這句話了。因為我覺得這句話有點被寫太多了。「藝術就是生活」這句話有點變成毒瘤。好和壞的一面都有。好的一面就是藝術創作的崇高性會透過這句話變得比較圓潤一點,不好的一面就是變成一個純商業機制。所以就看藝術家怎樣把持在兩者之間。(昇:如果把藝術去掉,你對生活有怎樣的看法?)身邊的人都常覺得生活好無聊,但我自己是一個自得其樂的人,就算今天只是出來喝杯咖啡也覺得很開心。去家外面的路口看看電線桿,天空,雲啊都覺得愉快。所以才用生活作為創作的題材,想跟大家說其實換個念頭,生活其實也沒那麼無聊吧!

賈茜茹作品網站

(所有照片(除了《SMile》)取自賈茜茹作品網站)

(訪談於8月18日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