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 Tzu-an 柯姿安

如果你是一位老闆,你願意聘請機器人來當你的員工嗎?

2012年從藝術大學畢業的柯姿安,原本畢業之後決定從此不再做藝術。但兩年過後因對台灣的就業環境及工作狀態無法認同,使她重回藝術創作。她開始了「超完美工作機器人」計畫,以扮裝及行為藝術的游擊形式介入社會,試著用機器人的角色尋找工作和面對大眾。一個看似不可能實現的計畫卻奇蹟般的執行了長達4!

姿安分享了她從研究所時期的創作到畢業後執行「機器人」的心路歷程。

昇:嗨~ 姿安 您好! 請稍微介紹自己。

安:我叫柯姿安。2012年從臺北藝術大學美創所畢業。之前是主修國貿。(昇:為何大學畢業後會想到報考藝術大學?是因為看了什麼藝術展而被啟發?)我記得是有一次到當代美術館看展,當時就看到了李明維的作品《The Letter Writing Project》,還有看了洪素珍的作品。後來就因為一直都不時的去看展,所以就有想試試看去報考美術系。但我還沒進入學院的時候對「藝術」這塊領域很模糊,覺得畫畫可以讓我很開心。不過對於有沒有要去念美術這件事都一直比較隨性,沒有真的很執著。(昇:讀國貿是你的心願嗎?)不是,但也沒反對。因為之前有去旅遊,覺得旅遊會讓自己開心。可是旅遊到某種程度就會覺得很空虛,覺得自己沒有一個身份,你只是來來去去的旅客,不屬於任何地方。如果有一個身份可以去深入探討一些事情,或許能為彼此產生些火花。

昇:請介紹你的藝術創作類型與形式? 妳的作品都在探討哪些議題?

安:剛開始的時候比較會用些女性的物件,例如泡麵。後來我就試著玩一些媒材,試圖去問一些對於自己「存在」,而好奇的基本問題。除了泡麵之外,還有像是跟植物和水果之類有關的作品。通常製作作品的過程會帶有儀式性的元素。例如之前我有做過一件作品叫《水果醫生》,拿了一些壞掉的水果去‘修復’它們,類似像一個醫生為它們進行‘開刀’(縫線,擦酒精,等)。還有另外一件作品《水果慾望》就是我的朋友他塗了紅色的指甲,一邊摳蘋果一邊討論她對男朋友身體慾望的事情。不過我當時拍的畫面,只是專注在那顆蘋果和紅色指甲,而對身體慾望的描述,則是透過影片的聲音來傳達。

我發現我本身很在乎自己如何被別人觀看。例如我會因為某些東西是很流行而去跟,審美觀被那樣的「大眾」觀看給洗腦,說穿了也只是希望被別人覺得自己很流行,進而被接受或是被喜歡。但心裏卻又很矛盾的在想,就因為那個東西很流行,所以你想要去做嗎?那你內心真正想要或喜歡的是什麼?!何謂從自我出發的價值觀判定基準。所以後來我就做了一件《百年好合》的作品。這個作品有摻雜了一些遊戲的元素在內。當時我在路上找了一百對情侶,並且邀請他們做了兩件事情。一:我設計了一個問卷,問題是關於情侶想不想在百年結婚或如果想在百年結婚是不是受到連續劇或是大眾傳播媒體的影響,等等;第二件事就是我帶了一些結婚的小道具,邀請他們在拍立得相機前面拍照。我會拍兩張,一張送給他們。我在試著以自以為是的方式,讓情侶們在影像前結婚,試想是不是其實這樣就夠了?!我在想人們結婚是不是受到了媒體的影響。那時候就有一對情侶拍完之後就上傳到臉書並寫上「我結婚了」,引來許多朋友的關注與留言,而通過媒體讓它去發酵,沒有人在乎結婚與否的本質,而是透過影像與社群軟體讓大眾共同凝結了「結婚」這一刻。我覺得很多人想在百年結婚,都是因為媒體一直在報導明星們在百年結婚。這就回應到在社交媒體影像前結婚,是不是一件很潮的事。一方面我試圖從問卷上尋找答案以及瞭解他們得想法,另一方面我用我自以為的方式幫他們完成心願。

昇:發現你之前有不少的作品主要都是探討「婚姻及愛情」。你對這議題有什麼看法?那些作品是否是因個人經驗而產出的?

安:經過我這幾年的經歷之後,恍然大悟的就是不要這麼盲目。平常在愛情裏面找到一個你很欣賞的對象,但通常都是你缺乏的東西,你在對方身上找到他擁有的,所以你會欣賞他。但我後來發現你應該把自己的不足補起之後,你再去談感情的時候會比較自在。因為當你把所有的東西補起,你就不會覺得他擁有的你所沒有,所以你一直想要依附著,而這種依附就不會是健康的,好像一直在抓浮板。(昇:當初那些作品是因為個人經歷而產出的嗎?)應該說是除了個人經驗之外,還有那時候的社會氣氛吧。譬如說人們想要在百年結婚的這種事情,或是有關別人如何看待, 等等。就像我那時候的一個小作品以扮裝的形式跟自己結婚,想借用扮裝來討論如何觀看自己。(昇:現在你回看《百年好合》這件作品,你覺得有哪些部分是可以做得更好?)的確是有很多部分可以做得更好。如果是小小的修改,其實那時候我非常不滿意我展覽的方式。那時候展覽選擇的物件沒有選好,還有剪片的方式原本想用一個戲謔的方式去剪。我覺得我沒有拿捏好,戲謔的成分和嚴肅的成分,要在哪個地方出現。如果回到重做那件作品本身的話,我會選擇的場域可能會比較嚴肅,譬如在一個教堂前面,這樣的拍攝會讓那些情侶瞬間覺得震驚又有一點戲謔。(昇:如果以一個檔案的形式去呈現行為作品的過程而不是把它當成作品展覽,你覺得這樣出來的效果會好一點嗎?)會吧。就好像幾年前我做了一些花的作品。因為花是一個媒材,所以我會把它當作是一個裝置的媒材去用。其實在做完行為過後,如果那些媒材以檔案的方式呈現也許效果會比較好。可是當時可能我的腦子沒有轉過來,把花當成是裝置的媒材來使用,結果它就變得很糟糕。(昇:當時北藝的老師們對《百年好和》這件作品有什麼評語?)他們比較不喜歡這種女性的作品。我不知道那時候是因為評鑑的必要還是怎樣,他們比較期待的是一個比較成熟跟完整的作品。對我而言,我的作品當時還在一個比較實驗的階段吧。因為老師們的時間也很有限,沒什麼耐心,所以他們只看展覽的最後樣子。

昇:來談談近年來在執行的《超完美工作機器人》計畫。當初是不是因為對工作職場上或領域存有許多的不認同而啓發了你去構想出此計畫?

安:我們從小被教導只要你認真讀書就會找到好工作。可是我畢業這種東西後卻沒發生在我身上。然後我就會覺得現實怎麼會跟想像的差很多。就好像我當時畢業之後就當攝影助理。可是它的薪資就很低。後來我做了幾個月後就到一家影片公司上班。薪資也是很低,扣了勞健保之後也沒剩多少錢。而且還須要帶自己的筆電,常常須要加班,又沒有加班薪資,不到台灣的最低薪資22K兩萬二。我還記得有一次上班到凌晨12點。那陣子我每天早上的某個時間都要打電話說 “你好!我是XX公司。請問你有要做企業形象影片嗎?” 然後我就彷彿從自己的身體跳脫出來問:“天啊!這個人是誰啊?好可怕喔!” 那時候我就很無法去認同自己工作的身份,因為我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擔任這個角色。另一方面,我就會覺得很困惑。以前我們大學同學有一個網路群組,然後我就會加入大家。大家就是會抱怨他們的工作。雖然抱怨得很誇張,但大家還是努力地繼續做,感受到大家強烈負能量不斷攀升。當我覺得工作的薪資很少的時候,老闆就會說“你不做別人要做啊”之類的話。雖然我內心無法認同這個角色,但台灣的外在就業環境又那麼差,這讓我覺得很矛盾。心裏又覺得那些所謂的「認真讀書就會找到好工作」的話都不是真的。後來我在影片公司做了半年就離職了。剛開始決定要做機器人的時候,我就拍了照片試試看會長得怎樣。拍完之後覺得平面好像不夠有趣,然後就決定做一些錄像。跟著又覺得如果要做的話,就應該做真的。那她應該很野生的在四處發生。所以之後我就會以機器人的樣子,很野生的去就業博覽會找工作,或是在台北亂走。

昇:對我來說以機器人的形式去反應打工仔的情況帶有些許的諷刺。

安:所以我才會說那是黑色幽默,哈哈!我一直把嘲諷,透過觀看者自己的生命經驗,才有可能感受或折射出來的。

其實它裡面一直都有發生一些很有趣的事。我一直都在想像人們看到瑞安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又或者人們看到瑞安的時候會感到很戲謔。對我而言,我除了讓他們覺得好好笑之外,就算他們只是覺得好好笑我也覺得足夠了。我覺得上班的人都很苦悶,如果我可以透過藝術創作,可以讓他們很開心也蠻好的。另一方面,我在想他們會不會有一天會意識到,他們也是這個機器人角色。有一些比較敏感的人就會意識到。我有遇過一個退役的職業軍人朋友跟我說:“我其實第一次遇到機器人瑞安的時候,就知道她要幹嘛,所以會讓我想到我以前在軍營體驗過的這種感受。所以我會盡量遠離妳或是躲起來”。當你覺得不會有人理解你的時候,多少還是會有人去看。又或者說做「超完美工作機器人」的時候最大的挑戰就是大家會問:“妳到底跟街頭藝人有什麼不一樣?” 那是因為他們對我的作品不太理解。又或者每次讓大家遇到瑞安的時候都是些小片段,所以大家可能就沒辦法很完整的去理解。但是對我而言,那不是什麼定義上的問題。譬如說你覺得那時候的瑞安是街頭藝人,那她就是街頭藝人。我也沒覺得你應該如何去看待。因為瑞安就是在工作,發傳單,正在搭捷運去工作,就是做任何事都跟工作有關。她絕對不會是站在那邊你給她錢她才會動的那種形式,他是一個生活在我們任何角落的機器人,用一個很冰冷也無需工作的角色,來討論人類的生存問題。譬如為什麼瑞安會去當算命師或在街上賣便當?因為她得到這份工作啊!她做的任何東西就是跟工作有關。

昇:其實這也反映出現代社會是多麼的依靠機器來取代人力。

安:瑞安得到什麼工作她就會去做。她沒有特定的選擇要做哪一類的工作,而是被工作選擇的。「瑞安」是我幫機器人取的名字。那是一位算命師說的好名字,我覺得這件事很有趣。我身邊的確有一些朋友,會因為算命師說什麼名字好所以就去改名了。當時算命師跟我說「姿安」這名字很不好,應該叫「瑞安」才好。然後我在做《超完美工作機器人》的時候就覺得超適合的。一方面我做這件作品的原因是想用黑色幽默地說:“好啊!你們這些臭老闆把我們逼成這樣!” 另一方面想說,我們除了這樣工作之外,我們是不是還有別的可能。我覺得台灣的教育從小到大就只會教你讀書,所以很多人會讀書。但他們畢業之後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昇:那這象徵台灣教育算是成功還是失敗?)當然是失敗!因為大家都很盲目。譬如說大家不喜歡這份工作,但為什麼不要換?大家某個程度是因為他們不懂自己喜歡什麼,所以不懂要做什麼工作。另一方面是即使做得很不開心但還是會說:“大家覺得這份工作很好啊,所以我就做”。所以後來為什麼我會把瑞安弄的好看一點。初期的瑞安是長的比較草率一點。後來她就盡量長得比較親近一點。那是想回應被大眾觀看之下所變成的樣子。 即使她不喜歡這份工作她還是會壓抑的去做。 我覺得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是我把姿安藏在瑞安的身份下去嘗試一些事情。後來我想一想覺得很有趣的是,我把姿安在工作裏面覺得很難受的部分,都放在瑞安身上。我用我的身體帶領瑞安的時候,要化那個妝或用那個方式走路,就是須要用身體去承受那些不舒服。但那些不舒服可能就對我來說是好看,就像為什麼我要把自己變白,是因為我從小就長得有一點黑,所以從小就希望自己可以很白。這些都是外在的觀看或是社會如何觀看我們,所以我就是把這些東西丟到瑞安身上。我為了要讓大家覺得自己很漂亮,後來我讓她變得越來越白,越來越美,不像之前那麼草率。我用我的身體去把這些僵化的部分,放回肢體裏面讓大家去看待。這也可以讓我躲在瑞安的殼,讓自己好像覺得很舒服很安全。別人要怎樣去對待瑞安的時候,我也不會怎麼樣,因為我會覺得「現在我是瑞安,不是姿安」。有時當我是瑞安的時候,常常有人就會一直看著我,或是故意很戲謔地走在我旁邊學機器人走路,在想我到想底想幹嘛,對我而言我就會很堅定的繼續走路,機器人就是被設定要搭捷運去上班,不會特別去搭理他們,而他們覺得自討無趣的走在機器人旁一陣子之後,也就不學了。

昇:從一開始執行《超完美工作機器人》到現在,你這過程中領悟什麼?有哪些工作留給你的印象最深刻?

安:我認為最特別的感受,就是我遇到的那位舉牌大哥。某一次我在找工作的時候,我就遇到一個舉牌大哥。在台灣就是有一個很妙的工作就是舉牌。因為如果牌子放在那裡,建設公司就會被抓。可是如果只要有人在那裡舉著牌子就不會被抓。當時我遇到的那位舉牌大哥的頭髮很長,也沒有好好的整理。我覺得超帥的,也很酷。因為他可以不在乎外在的眼光,也可能他喜歡長頭髮。當時我的工作就是在那附近派傳單。隔天回到那裡上班的時候,就看到一個女生在他旁邊幫他梳頭髮。那瞬間心裏就覺得好浪漫!之後就跟他們聊了起來。那位大哥就問我是不是在找工作,我說是。然後他就叫他的老婆帶我去找工作。結果之後我就一直都在瑞安的狀態下,跟著他們換了幾趟公車去面試。但是他們對我很不熟,也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太知道他們的名字。我記得那時去面試的公司是一家瑞士的清潔公司。然後面試我的人就一直問:“妳等一下去表演嗎?” 我就回答說:“沒有,我本來就是這樣”。他們就說:“是嗎?可是妳這樣好像機器人”。我就說:“對啊,我就是機器人!”然後他們就覺得很好笑,也一直在質疑我,但我就是一直很堅定我的角色。面試完畢後我沒被選上。為了要答謝那兩位幫我找工作的夫妻,我就買了一個Subway給他們。然後舉牌大哥就問我要不要去他們的家?內心突然間覺得很惶恐。但因為他們是我平常生活圈裏面比較不會遇到的人,所以就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很想去理解他們的生活,但內心又覺得有點害怕。不過最後還是去他們的家。因為他說他的媽媽要幫我找工作。然後他就開始打電話給他媽。之後他就問我:“你知道為什麼我要幫你嗎?因為我曾經為了要留長頭髮而找不到工作”。我覺得好感動。然後我就到了他們的家。他講話的時候有點台語和國語混在一起,又有點齙牙,很長的頭髮,還因為時常暴曬在太陽下而變得有點黑。他們的家是賣飲料的。然後他媽媽就開始打電話給很多不同的主任。接著他就問我是不是卡通看太多才會變成這樣,有沒有去領殘障手冊啊,有沒有去看醫生啊。他們就是很真誠的討論很多關於我的事情。後來我就去了大業高島屋的清潔部門面試。最後面試成功而真的被選上了。心裏就覺得這是個很難得的機會。但那時就有很掙扎要不要去。因為他們有強調說我必須做長期的。可是我很害怕機器人沒辦法做長期。我不想讓他們打壞對人的信任(雖然瑞安是機器人),所以我後來就沒去。不過之後就有點後悔, 因為機器人要去上班才對。由於這些人都是我平常在生活中比較不會接觸到的,所以我後來在我的展覽「超完美工作機器人的三度空間」中,試著用他們的角度出發去剪那些影片,並配上旁白塑造一個故事。雖然他們沒有得到社會的很多資源,或是社會對他們或許不是很友善,可是他們都很真誠的面對你,很善良的幫助你,而且他們夫妻之間感情也很好。所以這個就是我當機器人的時候給我印象最深刻的事。後來我去柬埔寨賣茶葉蛋的事也很有趣。原本機器人試圖要在柬埔寨找工作但很困難。因為機器人沒有輸入高棉文。然後機器人開始賣了茶葉蛋,剛好那時候我也很窮。不過那時候有泰國茶,所以就用了泰國茶做了茶葉蛋。試著用柬埔寨茶,可是後來發現吃起來不怎麼美味。那裏的小朋友也很有趣。我賣完茶葉蛋後他們也會跟我回家。因為買茶葉蛋的剛好都是小朋友,所以我後來在很多細節方面就會試圖傳達一些概念。譬如說他們吃茶葉蛋都須要粘一些調味粉,就很像我們吃乾的泡麵都會撒一些粉。我做那些粉都會用紙包起來。包裝紙外面就會有教大家如何畫蛋小子(我自己創的茶葉蛋造型的卡通人物)。就好像小時候買乖乖餅乾的時候會期待裏面有些小禮物。然後我讓他們買茶葉蛋的時候他們就會拿著那包調味粉,每一包上面就會畫不一樣的東西。有的可能是教你如何畫蛋小子,又或者是像什麼「Sing A Song, Enjoy It」等等類似很有趣的事情。然後就有告訴他們如果茶葉蛋需要塑膠袋要多少錢,但是如果你拿碗就有折扣。他們就是比較沒有那個環保意識的觀念。保麗龍就會用很多,像早期的台灣這樣。然後讓我很感動的是,前陣子我從柬埔寨回來後,我的柬埔寨朋友告訴我他們看到當地人有在賣茶葉蛋!我覺得我也不希望到了那邊做了一件作品就走了。我賣茶葉蛋的價錢其實跟成本價都差不多。所以後來機器人有用高棉文和英文去寫如何做茶葉蛋的食譜。機器人也是有教當地的小朋友如何煮茶葉蛋。我覺得如果可以透過這樣的方式,讓他們有多一種的謀生方式也很好。當時我畫完食譜之後有大量印製和發放。然後過了幾個月我的柬埔寨朋友就跟我說他在當地看到有人真的在賣茶葉蛋。這種事情會發生簡直是不可思議!如果小朋友喜歡吃的話,他們當地人應該更知道如何做出他們喜歡的口味。

昇:比較一開始的時候跟現在,除了機器人的外型,無論在執行的策略或對自己的想法有哪些轉變?

安:我剛開始的時候認為,機器人找工作這件事情是不可能達成的。可是後來機器人竟然可以去進行這件事情,我就覺得很神奇。我有時也會思考到很多需要探討的面向。譬如說錢也是個重要的事情。後來就覺得我是不是應該要用更多交換的想法去思考錢。原本剛開始的時候是免費試用,所以有時候大家會叫我去做但不會給我錢,也有些人會問我多少錢。我也會比較開放的讓大家在我做完之後,才決定要給我多少錢。所以有時候在做之前,我不會知道我拿多少錢。我也不會過問當天我會拿多少錢。但我覺得這是還蠻有趣的事情。因為後來我在思考說, 錢的數額會改變我們要開始做的時候的感受。譬如錢太少我就不太想做,又或者是錢超多我可以認真一點。不過,很重要的是這份工作你做起來的時候開不開心,熱忱有多少,或者是不是適合你。你可以花810小時面對工作,可是你面對你家人的時間就沒那麼多。如果把價錢拿走,你做這件事情的價值是多少,你真正的感受是什麼?或者你做的這份工作超有趣的,而感受到快樂的程度而獲得多少錢,這樣好像比較合理。我就是會幻想是不是還有其他給薪的可能。而且這方面也很考驗人性,因為有些老闆就真的不會給錢。

後來為什麼覺得機器人可以休息一下,是因為大家就問我關注的勞工是在哪一層面?是中下階層的勞工嗎?還是只是在台灣年輕人這一塊?還是來台灣打工的移工?我現在知道怎樣做或許可以讓大家注目到,但是注目到之後的下一步呢?希望能給出比較精準的東西,這就是需要停一下的原因。

昇:你會如何去定義一個所謂理想中的職業?你認為現在台灣的打工狀況有什麼是需要改善的?

安:我覺得每個人不一樣。對我而言,我覺得要在過程中你覺得很開心也很享受。你內心的價值或價錢可以等比的。就譬如說我覺得那份工作很糟,第一:我得不到任何成就感,第二個:薪資很低,第三個:老闆一直嫌。完完全全找不到你做這件事的必要(昇:這是不是代表台灣目前的工作狀態的一個常像?)我覺得是。其實我展覽完畢之後覺得有非常無敵多可以改進的地方。但我覺得很感動的是,有一些我認識和一些我不認識的朋友,看完之後很有感觸。他們說你這作品就是很代表現在台灣年輕人的感受。後來瑞安也有到世界各地走動,因為她就是一台機器人。我朋友就覺得現在台灣到處都是機會,到處都不是機會。你好像覺得什麼都可以做,但是你發現到哪裏卻不知道要做什麼,就是很茫然。我那個朋友後來就嫁到美國去。所以他就是會有這種強烈的感覺。然後也有一個媽媽她的孩子可能是25歲,他說他非常能夠理解我的作品,因為他覺得他的小孩也是這樣的狀態。然後他說:她小孩沒有像你這麼聰明,像你這麼看透現在發生什麼事,但是我知道他要面對的就是這個世代。然後她哭著說:“是我們台灣社會對不起你!” 哈哈~有那麼誇張嗎? 那一年,瑞安在霞海城隍廟當起了算命師。霞海城隍廟就是讓人們祈求感情的一間廟。我當時就變成算命仙,而且還大排長龍。我就會按照他們的苦惱故事,用書法寫一個字送給他們,然後解釋為何我選那個字。然後他們就會深受感動而哭了。即便這機器人角色是架空的,人們可以被感動或被理解,我覺得這樣也夠了。就好像我最近在板橋435藝文特區的燈光節呈現的一件作品就用了影像和彩虹。影像的部分就是瑞安在路上分發DM找工作的片段,而彩虹是用了三稜鏡製造出來。即便那是人工製造的彩虹,但人們可以很真實的被感動。

昇:你是否會覺得自己有時候無法抽離「瑞安」這個機器人角色?姿安和瑞安在性格和精神上有什麼相同之處?

安:姿安必須在社會中承受所有不合理的東西,通通都給瑞安了。姿安在社會上所有需要被壓抑的事情,都會丟到瑞安的角色裏。有朋友跟我說如果真實世界上有瑞安這個人,大家一定討厭死他!至於姿安和瑞安在性格和精神上有什麼相同之處,我覺得有。譬如瑞安在法國的時候站在路邊賣珍珠奶茶,就是幫忙招攬生意。那時有很多車子路過。瑞安只輸入了4個法文單字,而其中一個是‘atencion’, 就是小心的意思。偶爾這種貼心的事,會被瑞安偷走。瑞安就是會有一點小溫暖。(昇:瑞安到法國的時候是被受邀過去的嗎?)其實是因為2015的時候,法國的白晝之夜有徵選,而我的朋友有被選上。那一年是在凡爾賽,主題是機器人。剛好他是我的多年好友,就順口邀請我去。因為他的作品就叫做社群機器人,有點類似像遙控汽車一樣但有經過一些改裝。他也是需要一個角色可以在裡面協助這些小機器人,所以我就跟他一起去合作。其他的時間瑞安就順便在當地找了一些工作,所以才為什麼瑞安會進行賣珍珠奶茶。

昇:對你而言,當代藝術在當下社會需扮演什麼角色?

安: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我的作品,直接面對大眾的原因。剛開始的時候我以為創作是一個比較自我的事情,自己做得開心就夠了。但是我後來發現好像不是這樣。我也不知道是接收到學院的想法,或者是我的生命經驗,又或者是比較適合我的個性。可能是我本來不是學美術的吧。其實如果你做的作品只有在美術館的話,會影響到的人很少。我可能會自以為說,我想做作品不只是自己覺得很愉悅的狀態,而是可以帶給大家什麼。如果要試著帶給大家感動而你只有在美術館,那能帶給大家的感動一定是有限的,因為在台灣看展的人畢竟還是少數,這就是為什麼我的作品會越來越靠近大眾。我覺得當代藝術很有趣。我記得以前老師有跟我們說過,身為藝術家我們其實需要活在這當下,但又要很抽離的去看待現今社會再去做作品,然後你才有辦法去帶給大家一些什麼或是真的發酵。我是覺得很難,但我也覺得沒錯。我比較期待的是,如果當代藝術更有力的去影響大眾的話會更好。可是我覺得如果要把所有藝術家放進一個「你有社會責任做這些」的盒子裡,我會覺得太苛刻了。因為人有很多種,所以藝術家也有很多種。大家應該隨著自己的步伐,去做自己可以做或有興趣的作品,這樣會比較客觀。因為我曾記得有朋友說:“他這樣做作品也太不顧社會責任了吧”。我當時很驚訝!一定要這樣嗎?藝術家已經窮得像鬼一樣了,有些藝術家喜歡做他自己喜歡的創作風格就讓他做啊。藝術家已經都很窮了還要盡到社會責任,把自己弄到很痛苦,也不用這麼苛刻。所以我比較會open mind,大家個性都不同,每個當代藝術家想做的都不一樣。但是我覺得現在這個社會裡,你還是會被影響,因為你是活在這裡而不是深山。你手機一打開所接收的資訊,比早期爆炸很多。其實在潛移默化下,我們的創作一定會受到生活周遭事情的影響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昇:你覺得藝術能否是改變人們思維或社會運作的工具?

安:我覺得是。或許它沒有辦法這麼立即,但還是有一個啟發的作用。它可能不是告訴大家一個答案,而是告訴大家一個起點。也可能是因為我現在沒辦法做到終點,或是真正透過藝術立即改變社會什麼的方法,所以只能在起點。可能有些人作品比較完整,所以就可以給出不一樣的運作或思考方式。然後你可以導向一個很完整的社會鏈或機制。你認為呢?你覺得可以改變嗎?(昇:我認為重點是要去嘗試,而不是說藝術一定要改變什麼。你在執行的過程當中,你會無意中改變了一些事情或其他人。但可能是個小小的改變,不會太明顯。如果真的沒辦法改變,那藝術就成為一個很無效的工具了。)我覺得最難接受的是我們吧。我覺得大多的藝術家都很難靠著藝術創作在賺錢。可是也有些人做的作品是屬於自己比較開心的,我不是指自己做作品很不開心,可能我有試著想要透過這件事情多說出一些什麼,可能那些什麼,就比我自己覺得做這件作品開心的成分更重要。如果又跟自己說做這件事情超沒效的,就是你既沒有錢,也不一定得到肯定,又覺得做這件事情很沒效,那就不用再做了。應該說某些方面是對社會的公平正義的感覺。譬如我會覺得為什麼大家就是明明不喜歡那份工作,但是你還要在做?然後大家可能就是會很彷徨不安。其實就是要有人跟你說你可以這樣做,這世界不是只有一個想法。我就是用機器人來告訴大家連機器人都找得到工作,那你為什麼還擔心找不到工作?(昇:有些人會說藝術是無效的。我就會質疑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因為我有曾經被藝術感動過的經驗,所以我會說它是有效的。雖然到後來我就會覺得進入藝術圈會越來越難,或是你看到那作品你就會不小心對它進行分析,而不會當一個觀眾認真的在看他的作品。但我相信,藝術是需要更多藝術家與觀眾、與藝術市場共同努力,才能一起打造更好的藝術環境,讓更多人遇見藝術,被藝術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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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於2017年2月18日進行)